调查
被骗1.6亿元后，这些老年人把骗子送上法庭
“王总你好，我从3月份开始脑梗，疼得要命又住院，王总你把这3万元钱想想办法给我打过来好不好？我真的是过不去了。”2021年4月，69岁的北京老人钱玲躺在病床上，向被她称为“王总”的王诚发出这样一条微信消息。
王诚并没有给她回应，却依然在短视频平台高调晒着自己的生活：穿着一身名牌装备在崇礼滑雪，一家三口在酒店里过生日，一大束鲜花开得正艳。
此时的钱玲还没意识到，这个总自称“北京孩子”、带着他们到处考察项目“挣大钱”的王诚，把700多名受害者的1.6亿元集资款肆意处置，已经到了“暴雷”的边缘。
这些受害者中，超九成为60岁以上老年人，多数年迈多病。首批报案的李守田、林慧等受害者自发组织起来，下定决心，“一定要将王诚绳之以法”。
“有会员恶意捣乱报警中伤公司，公司希望大家一起抵制这种人，和这种人抗衡起来！大家莫信谣言，莫因小失大！公安局先用钓鱼的办法，派人进入企业投资，搞出些纠纷，把法定代表人抓走，账户冻结。”王诚却这样抹黑司法机关，煽动一部分被害人阻碍其他人报案。
在办案机关的指导下，林慧利用王诚亲选的客户群代表身份，巧妙地从王诚处拿到了700余名被害投资人的完整名单。他们在此基础上联络受害人、固定证据，将收集汇总的一份份证据材料送至办案单位，最终，配合司法机关将王诚送上法庭。
不久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诚犯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100万元。目前，判决已生效。
听到这一判决结果，73岁的李守田十分激动：“我曾告诉王诚，‘我们一定会齐心协力，成为压死他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我们终于做到了！”
精心布设的“夕阳盘”
2018年4月，李守田经人介绍，第一次走进位于北京市海淀区某大厦四层的北京某马术运动有限公司。据他回忆，该公司门面正规气派，办公室墙上陈列着不少奖杯、奖状，员工服务也热情周到。彼时的他并没有料到，这家外表光鲜的公司，会在随后的3年里，陆续骗走自己170余万元。
投资马术项目是李守田与这家公司交集的开始。业务员陈勇向他推介，公司在河北省某县租赁了200亩土地，准备建立养马基地，引进、培育荷兰赛马，并组织马术比赛，“项目很好，国家大力支持，年投资回报率24%”。
面对高额利息，李守田有些心动，却没有立即投资。该公司在某县召开项目推介大会，邀请李守田等人前往“实地考察”。在那里，李守田第一次见到了王诚。
“叔叔阿姨们好，我是公司董事长王诚，北京人。”李守田告诉记者，王诚的演技“高超”，不仅用一口京腔迅速与他们拉近距离，甚至请来了一名自称该县县长的人为他“站台”。加上，借款合同上附着公司的营业执照和王诚本人的身份证影印件，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李守田决定投资5万元，合同期1年。
2019年合同到期后，该公司如约偿还本息共计约5.6万元。“这次投资使我对公司的实力深信不疑。”李守田说。此后一年，他又陆续与该公司签订了6份借款合同，共投资50万元。
然而，这种“甜头”却是此类骗局的惯用伎俩。“这是典型的‘夕阳盘’，起初被害投资人都会拿到些‘回头钱’。”承办此案的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海淀检察院”)检察官助理王鲁玥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这类骗局主要是通过线下“人传人”的方式运作，即先跟老人套近乎，再展示公司实力，获取信任后引其入局。一旦忽悠住一个老人，其身边人看到所谓的“收益”，便也会轻易相信并跟进投资。
李守田坦言，其间他也曾有过质疑：介绍时说的是投资款，为什么签订的却是借款合同？对此，王诚解释，这是为了保证投资者的安全，投资有风险，万一项目失败，凭借签订的借款合同投资者可以通过民事诉讼挽回损失，若签的是投资协议，钱就打水漂了。
“信任建立后，就会产生‘晕轮效应’。”王鲁玥解释，此时，老人们会自动屏蔽风险，只愿意听信骗子口中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应接不暇的“连环套”
2020年6月，陈勇再次找到李守田，向其推介北京市顺义区某果园项目。陈勇声称，这片400亩的土地即将被征用建设机场备用跑道，现公司以每亩30万元的价格转让承包权，拆迁前按月支付高额利息，拆迁后再付10%拆迁款。
同样是“实地考察”、剪彩仪式、项目宣讲会……外加此前的“良好”投资体验，这次，李守田没有犹豫，将卖房所得的120万元投了进去。
李守田回忆，王诚公司的投资项目总是一个套着一个，平均每两个月就会推出一个新项目。“一个项目快没人投了，他就马上换下一个，应接不暇，我们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李守田说，“那时法律意识也淡薄，特别相信他。”
法国红酒、日本和牛养殖、东北林下经济……据王鲁玥介绍，王诚的公司先后推出过十余个虚假投资项目，“市面上常见、好操作的项目，他基本占遍了”，很多老人被接二连三的项目裹挟，投资了上百万元。
“这款产品的安全性在哪里呢？我们是在天津金交所正式挂牌的！金交所担保的产品都是固定性收益，受国家监管。开业至今从未出现一起不可控风险事件。”在案证据显示，王诚等人欺负老年人不懂金融，利用天津金融资产交易所的名号背书，还虚假宣传公司业务规模，号称“1月1500万(元)业绩，2月2300万(元)业绩！4月就会给各位股东分红，新的一年增长量1亿(元)。”
然而，2021年2月，有投资人发现王诚的公司已人去楼空。为稳住局面，王诚先是发布公司公告，称有会员恶意报警中伤公司，呼吁大家抵制；又在客户群里放话：“把我弄进去，你们就拿不到钱了。”他一边安抚，一边施压。
软硬兼施下，部分投资人选择暂时相信，还喊话其他受害人，“听王总安排，别再解释了”。
直至2021年9月，李守田再次前往顺义区某果园核实，该地会计明确答复：从未与王诚或其公司签订过任何租赁合同。与此同时，钱玲等患病老人苦苦哀求王诚退款，却始终未获回复。至此，李守田才彻底确信，自己是被骗了。
攥指成拳的“破案路”
2022年10月，王诚被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刑事拘留；2023年3月，海淀检察院对王诚批准逮捕。面对21家“空壳公司”、百余名被害投资人，王鲁玥表示，本案最大的难点就是认定王诚的行为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从而将其犯罪行为定性为“集资诈骗”，而不仅仅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王诚非常狡猾。”王鲁玥告诉记者，从始至终，王诚都强制员工使用假名接触投资人。公司“爆雷”后，他迅速遣散所有员工，勒令他们不得返京，又以“换借条马上发钱”为幌子，骗取部分投资人交回合同，借此销毁了大量证据。
因此，办案期间，海淀检察院并未获取王诚公司的台账，传统上通过查账证明“资金挥霍性”进而认定其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路径很难走通。
于是，王鲁玥与检察官决定转换思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集资后不用于生产经营活动或者用于生产经营活动与筹集资金规模明显不成比例，致使集资款不能返还的”同样可以认定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但适用这一条款除了需要我们办案组全面收集证据、与审计机构通力配合，更需要被害投资人能提供充分的报案材料，讲清楚王诚的诈骗手段。”王鲁玥说。
为此，办案过程中，办案组先后5次接待李守田等被害投资人代表，在耐心安抚情绪、听取诉求的同时，也将办案进展同步告知他们。
“我们帮忙梳理，还需要补充什么材料，我们去准备。”李守田告诉记者，“每次检察官们都会和我们聊上两个多小时。我们特别相信他们，沟通得很紧密，一有新的证据材料就及时交过去。”
林慧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挨家挨户上门，手把手地教那些高龄、不清楚流程的老人如何填报材料；同时，听取司法机关建议，将报案的数百名被害投资人分成若干小组并选出组长，由各组组长负责信息传达和材料收集。
就这样，投资人登记表、签署的合同、银行流水、付款凭证、聊天记录截图……一份份关键证据被逐渐收集、汇总起来。
王鲁玥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双方之间的积极沟通，既提升了办案效率，也增强了我们办案组的信心，坚定了检察机关对王诚犯罪行为的打击决心和最终定性。”
随着罪行不断被揭露，越来越多起初相信王诚的被害投资人开始动摇，报案人、报案材料、涉案金额不断增加，审计工作也不断调整完善。
守好老年人的“钱袋子”
本案先后历经4次庭审，时间跨度较长。王鲁玥介绍：“王诚始终拒不认罪，坚称自己会把钱还上，每次开庭，他都有新说法，虽然大多是‘我是受人之托’‘我把钱都转给别人了’等身份指向不明、没有其他证据佐证、难以查证的‘幽灵辩解’，但他每抛出一个具体的新项目、新地点、新名字，检察机关就要再去仔细核实，加大了审查难度。”
最终，王诚的谎言被一一击破。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淀法院”)认定，王诚是以“借新还旧”的方式，在明知投资项目实际不具有盈利能力的情况下，通过高额利息诱骗投资人出资。筹得资金后，其仅将极少部分投入项目经营，其余大部分用于支付前期本息、个人消费等，部分资金甚至灭失，用于项目经营的资金与筹集资金规模明显不成比例，致使1.1亿余元集资款不能返还，符合“集资诈骗罪”的构成要件。
2025年11月，海淀法院作出一审判决：王诚犯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100万元。王诚不服，提起上诉。2026年3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判决生效后，追赃挽损工作依然艰巨。据介绍，王诚没有退赔受害者任何钱款。与此同时，他手下的业务员，不少被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追究刑事责任。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起初参与时就自知这种高额返息的方式并不合理，甚至已经触碰法律红线，但仍抱有侥幸心理，直到如今，才真正意识到后果竟如此严重。”王鲁玥介绍，在落实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过程中，这些业务员表达了退赔受害者的意愿，但他们多数生活艰难，“有些甚至是从家里长辈那里东拼西凑，才勉强退出了一点点”。
最终，本案共追回集资款160余万元。“尽管追回的钱不多，但靠检察机关和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能有这样的结果我已经很知足了。”李守田表示。
从做检察官助理算起，王鲁玥办理经济金融类案件已有7年，努力用法治力量守好老百姓的“钱袋子”。在她看来，当前涉老诈骗案件高发。一方面，科技发展致使犯罪成本大幅下降，利用人工智能虚构事实等新型诈骗手段层出不穷；另一方面，传统线下的集资诈骗逐渐转向“低息长线”策略，承诺利率虽不及以往，但迷惑性更强、利诱性更大。
“近年来，检察机关正持续加强普法工作。”王鲁玥提醒，“大家要增强风险防范意识，切勿仅凭‘熟人介绍’‘实地考察’‘小恩小惠’‘大公司背景’等表象就心存侥幸，放松警惕。”
(文中钱玲、王诚、李守田、陈勇、林慧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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